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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TIANITY TODAY:尚未獲釋的中國家庭教會領袖不應被遺忘

锡安山   2026-07-31



20251010日晚上9點左右,任重和妻子王聰位於北京的家中突然停電,夫妻倆和他們3歲的女兒瞬間陷入一片黑暗。任重和王聰都在錫安教會服事,他們立刻明白,政府找上門來了。

他們的女兒頌恩嚇壞了。任重從門上的貓眼往外看,發現有人用手把貓眼擋住了。門外的男子自稱是維修人員,但任重和王聰保持沉默,拒絕開門。突然,他們聽見門外的人開始撬門,試圖強行闖入。任重趕緊要妻子和女兒退到後面,自己則衝向大門。

隨後,七名便衣警察破門而入,揪住任重的衣領,將他按在客廳的一張椅子上。他們把已按立為錫安教會牧師的王聰帶到另一個房間,另一名警察則沒收了他們的手機、電腦和身份證件。頌恩因被迫與母親分開而放聲大哭,警方才允許任重將女兒抱在腿上安撫。

隨後,警方將王聰帶走,指控她涉嫌「非法利用信息網絡罪」。看守任重的男子離開後,他抱起女兒衝進雨中,追趕載走妻子的警車。頌恩一路哭著,不斷呼喚媽媽。「不要害怕,」任重回憶起當時對女兒說的話,「爸爸一定會帶你去找媽媽。」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追得上,但我不能停下來,因為我想給孩子一絲希望。我就一直追、一直追。」他說。

王聰牧師是去年十月中國政府一場聯合打壓行動中拘留的近30名錫安教會領袖之一。一個月後,中國政府正式逮捕其中的18人,此後有9名領袖獲准取保候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政府於今年73日出人意料地釋放主任牧師金明日,並安排他搭機前往洛杉磯與妻子和孩子團聚。此次獲釋發生之前,美國總統川普曾於5月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晤時提及金牧師的案件。

然而,對包括王聰在內、目前仍身陷囹圄的八位牧師和教會同工的配偶來說,每一天都充滿憂慮。中國政府對這八人提出更嚴重的罪名:其中兩人被控「非法經營罪」,五人被控涉嫌「詐騙」。錫安聖經學院院長兼資深牧師王林則同時被指控這兩項罪名。

近期,這些從配偶轉為倡議者的家屬加大了爭取親人獲釋的力度,擔心在外界慶祝金明日獲釋的聲浪中,他們的親人會被遺忘。金牧師在週四於《華爾街日報》發表的一篇文章中提到他們:「這些弟兄姊妹,是我所認識最有愛心的一群人,如今卻被關押在狹小擁擠的牢房裡,在酷熱中睡在地墊上……在他們重獲自由之前,我不會停止努力。」

同樣是錫安教會全職同工的任重聽到金明日牧師獲釋的消息後,「先是震驚,接著感到高興;但同時也為我的妻子感到難過,」任重回憶起自己複雜的情緒時表示。「這兩種感受……並不矛盾,它們可以同時存在。但過了一段時間後,我為妻子的憂慮漸漸退去,只剩下為金牧師感到高興。」

錫安教會案可能會對長期處於法律灰色地帶的中國家庭教會產生深遠的影響。「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家事、不僅僅是我們錫安教會的事,而是整個教會的事。錫安教會案涉及兩股力量——敵對上帝的力量,以及信靠上帝的力量——這兩者不可避免地會發生碰撞,」任重說道。「上帝正在親自打這場仗。」

金明日於2007年創立北京錫安教會,起初聚會人數不到二十人,但教會的規模和影響力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到了2018年,這間未登記的家庭教會被中國政府取締時,聚會人數已約有1500人,在一棟商業辦公大樓內的大型禮拜堂聚會。

耿朋朋於2008年加入錫安教會,並在教會結識丈夫高穎佳。和許多教會成員一樣,耿朋朋與高穎佳皆畢業於中國頂尖學府,擁有高學歷 (耿朋朋是植物遺傳學博士,高穎佳是理論物理學博士),但兩人感受到上帝呼召他們投入全職服事。他們於2010年結婚,高穎佳隨後在錫安教會按立成為牧師,耿朋朋則以教授英語作為傳福音的方式。

耿朋朋回憶,201899 (星期日),她結束一整天教會的服事返家後,一位朋友忽然打電話給她,告訴她警方已進入教會。她和高穎佳立刻驅車返回錫安教會,卻發現教會周圍街道被封鎖,現場停了約100輛警車和巴士,還有許多著裝及便衣警察。政府當局禁止錫安教會繼續聚會,並將高穎佳和其他牧師帶走問話。他們於當天晚些時候獲釋。

由於失去了固定的集中聚會場所,金明日意識到,教會必須分成更小的群體聚會——即使這樣做違反政府的禁令——並且需要大量小組領袖。因此,金明日和王林共同成立了錫安聖經學院,培訓年輕傳道人。一小群人開始在金明日家中聚集,參加門徒訓練課程及牧養培訓。牧者們也將課程錄下來並分享到網路上,參與課程的人數隨之增加。

與此同時,政府對教會的騷擾從未停止。警方不時突襲聚會,短暫拘留教會領袖,並蒐集其他成員的資料。當教會成員試圖租用聚會場地時,警方會向房東施壓,迫使他們拒絕。由於難以找到固定的聚會場所,教會便在任何能聚集的地方聚會——例如民宿、茶館,甚至在公園一邊散步一邊聆聽金明日牧師的講道錄音。耿朋朋回憶,當時他們的後車廂裡總是塞滿零食、板凳、樂器和烹飪用品,這樣他們就能隨時隨地建立一個聚會點。

中國基督徒不僅僅是「受逼迫者」

2020年初,新冠疫情爆發後,錫安教會迅速將主日崇拜、禱告會和神學院課程轉移到Zoom上進行。當時全國各地的家庭教會被迫關閉實體聚會,許多基督徒因此得知錫安教會的線上聚會,並加入其中。

耿朋朋回憶,他們最初購買的Zoom授權只能容納300台裝置同時連線。後來,教會先後升級到500人、1000人、3000人,最後達到1萬人的容量。一些缺乏資源和能力繼續維持自身聚會的教會,便引導會眾參加錫安教會的線上崇拜。

封城期間,錫安教會每週的線上聚會人數成長到數千人,參與者遍及中國境內40個城市及海外地區。任重也是其中一人。當時他被困在中國東北城市哈爾濱的家中,無法參加原本的家庭教會。任重早已久聞錫安教會,透過參與錫安的線上教會,他決定走上全職傳道的道路,並進入錫安聖經學院接受裝備。

為了牧養錫安教會的新會友,金明日牧師開始探訪不同城市。同一城市的聚會者會自行安排聚會和用餐,這些聚會最終發展成錫安教會的植堂。錫安的牧師們分別負責管理中國不同地區的聚會。王聰負責包括哈爾濱在內的中國東北地區,並在一次探訪中結識任重。20215月,兩人結婚並搬到北京。

金明日後來搬到廣西省北海市,負責牧養中國南方地區的教會。高穎佳則留在北京,負責管理首都地區的聚會;王林則負責包括上海在內的長江三角洲地區的教會。

王林的妻子蘇子明表示,在所有牧者當中,王林和他的家人面對的逼迫最劇烈。她認為這是因為王林作為錫安聖經學院院長,具有極大的影響力,並且他所負責的地區教會成長極其迅速——從2021年到他被捕之前,他總共建立了20個聚會點。然而,蘇子明表示,當他們2017年決定從美國搬回中國時,她和丈夫清楚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麼。王林在美國取得舊約研究博士學位,他們的兩個孩子也都在美國出生。

「當我們走上這條路時,就知道總有一天會經歷這些事;但為了上帝的使命和呼召,我們還是毅然決然地回來了。」蘇子明說。

在過去的幾年裡,蘇子明、王林以及他們現年9歲和10歲的兩個孩子,一直面對警方持續不斷的騷擾。蘇子明表示,由於當局對他們進行監視,並透過恐嚇房東和賣家來阻止他們租房或買房,他們不得不頻繁搬家,從上海一路搬到浙江、湖北和湖南各省的城市。

警方也多次突襲他們所在地區的教會聚會。截至去年6月,警方每個月都會數次逮捕傳道人。8月份,警方在嘉興的一場主日聚會中拘留了近 30 (其中甚至包括嬰兒),並試圖以「參與非法集會」的罪名逮捕蘇子明。不過蘇子明當時並不在場——她已於那天清晨帶著孩子們搭乘早班火車離開城市。兩天後她回到家時,警方來敲她家的門,她拒絕開門。

蘇子明表示,這場迫害中最讓她難以承受的,是對孩子們造成的影響。中國政府向學校管理層施壓,不讓蘇子明的兒子和女兒入學。當他們嘗試在家自學時,警方又突擊搜查他們在家教育共學小組聚會的住處。在蘇子明和王林搬到長沙並將孩子們送到一所新學校上了一週課後,校長打電話給蘇子明,告訴她孩子必須辦理退學。那天離開學校時,孩子們問她,為什麼老師要他們把所有課本和學習用品都帶回家。「媽媽,我真的很喜歡這間學校。請讓我留下來。」女兒說。蘇子明強忍著眼淚。

「政府剝奪了孩子們受教育的權利,」她告訴本刊。「這是你無法抗爭、無法改變的事情,甚至連在家自學都不被允許。」

夫妻倆最終決定由蘇子明帶著孩子們搬到香港,在那裡上學,王林則留在中國大陸繼續服事。去年十月,他們決定前往香港考察學校。王林比她早一天出發,於109日前往香港。但就在那一天下午3點,王林突然不再回覆蘇子明的訊息;當電話直接進入語音信箱時,她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晚上7點左右,警察按響了她家的門鈴,但她和孩子們保持安靜,假裝家裡沒人。警方守在他們公寓大樓外直到凌晨。警方離開後,一位教會弟兄姊妹前來接走蘇子明和孩子,帶他們到附近城市暫住。隔天早上,她打電話給公安局詢問丈夫的下落,得知警方在機場逮捕了王林,將他帶到北海的一家看守所。

在北京,身為牧師妻子兼英文老師的耿朋朋,起初以為政府的目標只有王林。然而1010日下午4點左右,耿朋朋聽聞警察已包圍金明日及其他教會領袖居住的北海公寓大樓。教會領袖們的家屬開始一個接一個分享警方上門的情況。「那一刻,整個氛圍變得越來越緊張。」耿朋朋說。

隨後,她聽到北京的牧師們相繼被捕的消息。當一位律師朋友打電話給她,催促她離開時,耿朋朋和丈夫高穎佳趕緊把五歲的兒子從床上抱起來,驅車10分鐘到一位朋友家。在兒子熟睡之際,她密切關注教會群組訊息,並得知警方突襲錫安教會在北京郊區舉辦的長者事工退修會。警方到場時,一位教會姊妹突然心臟病發。警方隨後將這位姊妹的兒子孫聰牧師上銬帶走。

凌晨1點半,耿朋朋聽見有人猛烈敲門。五、六名自稱是北海市公安局的男子走了進來,指名要找高穎佳。高穎佳不想為收留他們的朋友帶來麻煩,便跟警方離開。耿朋朋回到自己的住處時,發現政府趁他們不在時破門而入,沒收電子設備以及她16本日記,並更換了門鎖。

隔天早上,耿朋朋和其他被拘留者的配偶們在一間律師事務所會面,尋求法律協助。多數人都不知道自己親人的下落,不過有一名警察曾告訴孫聰的妻子,孫聰目前被關押在北海。

接下來的星期一,耿朋朋和其他配偶——以及一群年幼的孩子——搭飛機前往北海。她們在那裡和律師會合並前往公安局,要求查看丈夫們的逮捕令。警方告訴她們,逮捕通知書已經寄往她們的住處。然而直到今天,耿朋朋仍未收到正式的拘留通知或逮捕令。

去年1110日,蘇子明和孩子們試圖離開中國,但在機場被攔截。後來她才得知警方已對她發出逮捕令。但警方當時並沒有拘留她。蘇子明認為政府想把她當作籌碼來逼迫王林認罪。

政府於1113日簡短審訊蘇子明後便釋放了她,並允許他們一家離開中國。幾天之內,他們便飛往加州,定居在奇諾崗 (Chino Hills) 附近,與朋友以及錫安教會的弟兄姊妹生活在一起。孩子們再也不用擔心母親會被人帶走了。

一名律師也建議耿朋朋離開中國。丈夫被捕兩週後,耿朋朋帶著兒子飛往韓國,隨後又搬到有朋友照應的泰國。她表示,要接受所發生的一切真的很難。

「我常覺得非常茫然,好像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耿朋朋說。「感覺就像 (高穎佳) 突然從世上消失了一樣,看不到他、摸不到他,也無法透過微信或電話聯絡他。」她努力在兒子面前表現堅強,但兒子一離開房間,她就會哭出來。

雖然父親被帶走時,兒子正在熟睡,但他仍會做惡夢,夢見一群男子闖進來帶走他的母親。抵達泰國後,兒子常因一些小事發脾氣——例如當耿朋朋糾正他,或朋友不小心撞到他時——他便會堅持說想回北京的家。

耿朋朋的日子時好時壞。在狀態好的日子裡,她的信心很堅定,並從上帝的話語中得到安慰。但在狀態不好的日子裡,把兒子送去學校後,她就會抑制不住地流淚,擔心人在獄中的高穎佳。

律師們表示,高穎佳和其他被關押者沒有獲得足夠的食物——許多人已瘦了約18公斤。他們與大約30人睡在一間狹小的牢房裡。不過律師也透露,高穎佳堅持每天運動來維持健康,而他的日常鍛鍊也鼓勵了其他囚犯加入他一起運動。

任重同樣擔心妻子在獄中的狀況。律師表示,王聰身上布滿蚊蟲叮咬的傷痕,並且在炎熱潮濕的環境中長了皮疹。當獄警發現她正在書寫與屬靈主題相關的內容時,便撕毀她的文件,並增加她額外的勞動。

自從妻子被帶走後,任重一肩扛起單親爸爸的責任,在繼續服事教會的同時,為妻子的獲釋奔走、與律師保持聯繫。由於錫安教會多數領袖已被關押,任重承擔起更多教會職責,每週的聚會也持續進行。

任重回憶,妻子曾透過律師傳話給他,而那番話給了他極大的安慰。「她說:『現在最受打擊的人是你,因為你的妻子被帶走了;但在會眾面前,你仍需要安慰他們,給他們鼓勵的話語。』」任重說。「我的心受了傷,但我必須繼續走下去。」

隨著政府陸續釋放更多牧者,任重也得以暫時卸下部分牧養責任,專心照顧女兒。有時,頌恩會問媽媽去哪裡了,他便告訴她,媽媽正在北海工作,因為那裡的人也需要福音及牧師。但有時,頌恩會說:「壞警察把媽媽帶走了。」她也因此害怕敲門聲。

根據中國法律,正式偵查階段不得超過七個月,因此在618日,政府讓九名錫安教會領袖取保候審。雖然耿朋朋努力不讓自己抱持太高期待,但當她得知高穎佳不在獲釋名單中時,仍忍不住哭了出來。她很高興聽見朋友和同工獲釋;但當她看到他們與家人團聚的照片和影片時,她震驚地發現,他們的外貌在短短一段時間裡有這麼大的變化:他們變瘦了,有些人開始掉頭髮,背也變得更加佝僂。「因為很心疼他們,那天我非常難過和憤怒,我真的很沮喪。」

耿朋朋表示,自從丈夫被帶走後,她每天早上醒來時,腦中都會浮現一首敬拜詩歌。隔日清晨,她腦中響起的歌是《恩典》,歌詞寫道:「生命中理所當然的一切,都是主恩典,一切都是恩典,無盡恩典。」

現在金明日牧師已重獲自由,耿朋朋表示,她盼望其他人也能立即被無罪釋放,也盼望中國能迎來改變:「我們盼望看見中國有更自由的信仰環境,也盼望公義能更有效地彰顯在地上。」

蘇子明表示,王林被捕後,上帝告訴她要「尋求我的神蹟。」當時她並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因為她眼前只看到越來越多人被捕。然而,她後來看見上帝奇蹟般地打開金明日牢房的門,使他重獲自由。她覺得上帝在告訴她,祂不只會為金明日行奇妙的事,也會為所有被捲入錫安教會案的人施行奇蹟。

「上帝仍然可以繼續為剩下的八個人施行奇蹟。」蘇子明說。「這給我極大的安慰和力量。我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好,因為我知道上帝是活著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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